Part 0

关东有一家名为天城会的组织。

天城会算不上什么百年名门。它真正成立,不过六年。

它所隶属的宗家,名为足根一家。

六年前,足根一家决定在东京开辟一支新的势力,只给了他们几间办公室、几张桌子和一块没人知道究竟能不能做大的招牌。真正把天城会一点点撑起来的,是后来被称作“天城三人众”的三个男人。

若头,黑岩先念。

运输组组长,神崎翔登。

若头补佐,藤堂修平。

三个人最穷的时候,据说连像样的事务所都没有。黑岩去谈地盘,神崎带人跑运输,藤堂负责解决那些没人知道应该归谁解决的麻烦。六年以后,天城会已经成了宗家下面一支不可忽视的势力。

人多了,地盘大了,钱自然也多了。

而有些东西一旦做大,就不再只属于自己。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天城会最风光的时候。

那一年,宗家看中了天城会自己养出来的一条运输线。车队、仓库、调度、人手,全是天城会这些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在黑岩他们看来,这条线就是天城会的命根子。没有运输线,再大的地盘,也只是地图上的颜色。

然而宗家看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两套运输体系。两套仓库。两批人。两套账。

既然都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能合在一起?

于是宗家下令:抽走天城会直属运输队,与宗家另一支名叫思央会的老牌组织的运输体系合并。

思央会在宗家内部资历极深。据说其源流并不在日本,而要追溯到二十余年前宗家吞并的一支美国帮派。那支帮派原本势力庞大,在当地经营多年,归顺宗家以后几经改组,最终形成了今日的思央会。

天城会成立以后,虽然另立门户,却一直与思央会关系密切。时至今日,天城会虽然挂着自己的代纹,但不少事务所里的桌椅、车辆乃至制服式样,都与思央会如出一辙。外人若只看门面,有时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家的生意。

从账面上看,这当然是一个极其合理的决定。整合资源,减少重复建设,提高周转效率,发挥规模优势。公文写得挑不出一个错字。

一代目会长宫本看完,只问了一句话:

“运输队给了他们,以后我们自己的货,听谁的?”

没人回答。

黑岩坐在旁边,一根烟抽到了过滤嘴。他也反对,而且反对得比宫本更激烈。因为他知道,今天拿走的是车和仓库,明天拿走的,就可能是决定这些车往哪里开的权力。

双方的关系迅速恶化。

宗家要求人员并入,天城会拖。宗家催,天城会继续拖。

后来甚至发生了一件多年以后依然没人愿意公开谈论的事情。

为了阻止几个关键人物被调走,宫本和黑岩把他们的名字写进了一份宗家机密事务名册。按照规矩,参与机密事务的人不得随意调动。

那张纸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印章齐全,理由充分,甚至每一个字都符合宗家的规矩。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张纸究竟是干什么的。

消息传回宗家以后,据说某位大人物只说了一句:

“他们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公开讨论运输队。

半年以后,运输体系还是被整合了。


Part 1

白川是在天城会成立第三年加入的。

那时他二十多岁,被分进了城南兴行组。组长小野寺慎吾,组里负责的是天城会辖下几间店铺、娱乐场所及相关产业的日常经营。

白川对此一直很头疼。

账目、人情、店里的琐事、今天哪个经理吵起来了、明天哪个场子又少了人——这些事情他不是不会做,只是始终谈不上得心应手。

小野寺有时看着他忙得焦头烂额,也会骂一句:

“白川,你小子脑子不笨,怎么干起自己组里的活就像少根筋?”

白川只能低头:

“对不起,组长。”

但白川后来发现,自己有一种奇怪的本事。

越是没有规矩可循的事情,他反而越知道怎么办。

事情砸了,他敢接。没人碰过的账,他敢查。两个组都不知道该归谁管的麻烦,他会自己找出一条路。若是有一件事已经烂到大家都说“算了”,扔给白川几天,他往往又能把它弄出个结果。

也正是因此,他认识了藤堂。

藤堂所掌管的是涉外事务组。

这个“涉外”并不单指外国人。宗家之外的组织、来历复杂的生意、跨地盘的交涉,以及那些按照正常规矩根本不知道应该扔给谁的事情,都归藤堂的人处理。

有一年,涉外事务组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需要从城南兴行组借几个人。

白川就在其中。

那次借调持续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藤堂起初甚至没记住白川的名字,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奇怪。交给他一件从来没人做过的事,他不怎么问“以前怎么办”,反而会问:

“最后想做到什么样?”

然后自己去找办法。

有一次,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被白川解决,藤堂盯着结果看了半天,问旁边的人:

“这是谁弄的?”

“小野寺那边借来的白川。”

“哪个白川?”

“就是那个干自己组里的活总挨骂的。”

藤堂笑了。

“有意思。”

借调结束以后,白川回到了城南兴行组,继续对着自己不太擅长的店铺经营焦头烂额。

藤堂却记住了这个名字。


Part 2

白川加入天城会一年半以后,一代目宫本卸任。

没有处分,没有干仗,没有争吵。

告别会上,所有人都感谢宫本多年来为天城会作出的贡献。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那天的酒会上,若头黑岩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喧闹的席间渐渐安静。

“各位。”

黑岩环视众人。

“宗家一直对天城会寄予厚望。这次任命新的会长,也是为了让我们走得更远。大家不必多想。”

没有人说话。

黑岩停顿了一下,又笑道:

“何况久世会长与宫本会长,是多年的兄弟。天城会换了代目,但不是换掉了自己人。”

席间有人笑了起来,气氛随之松弛,黑岩举起酒杯。

“以后,还请各位继续尽力。”

众人纷纷起身。

“是!”

酒杯相碰,一代目宫本退任。他的多年挚友,久世正隆继承名跡,成为天城会二代目。

那天晚上,没有人表现出不安,黑岩依旧是若头,神崎依旧统领自己的组,藤堂依旧坐在黑岩身边,甚至连一代目与二代目,都是相识多年的兄弟。

在场的人自然有理由相信:天城会什么都不会改变。

至少,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Part 3

又过了一段时间,藤堂再次向小野寺借白川。

这一次不是偶然缺人。

“小野寺。”

“藤堂兄弟。”

“白川借我一阵子。”

小野寺抬起头。

“又要他?”

“嗯。”

“他在我这边还有活。”

藤堂笑了一声。

“你不是天天骂他干不好吗?”

“干不好也是我的小弟。”

“所以才叫借,又没说抢。”

小野寺骂了句什么,最后还是把人放了。

白川于是第二次去了藤堂的涉外事务组。

而这一次,藤堂越来越确定了一件事:组织里不缺听话的人,也不缺按照手册做事的人。

真正难找的是那种——

你把一个从来没人解决过的问题扔给他,他会自己想办法把它弄出来的人。

白川恰好是这种人。

于是借着借着,藤堂不想还了。

九月初的一天,他把白川叫到自己面前。

“白川。”

“是。”

“你待在小野寺那里,开心吗?”

白川想了想。

没敢回答。

藤堂笑了。

“行了,反正他看你也是头疼。”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

“过来跟我吧。”

白川愣住了。

“正式的?”

“正式的。”


Part 4

藤堂不是临时起意。

他想要白川已经有一阵子了。

按照天城会当时的规矩,藤堂上面还有神崎。正常做法应该是藤堂先找神崎,神崎同意,再由黑岩若头批准。

但藤堂和黑岩是当年一起把天城会做起来的人,于是藤堂干脆绕过神崎,直接敲开了若头办公室的门。

两个人谈了很久。

没人知道里面具体说了什么。

白川只知道,那天晚上藤堂给了他消息:

“黑岩若头点头了。”

白川怔了几秒。

“真的?”

“真的。”

“那……”

“等手续。”

藤堂看了他一眼。

“没落纸以前别出去乱说。”

“明白。”

那天晚上,白川谁也没告诉。

他只是下班以后,独自买了一瓶气泡酒。回到出租屋,洗澡,坐下,打开瓶子。

啪。

软木塞撞在墙上,白川笑了一下。

没有庆功宴,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平台上的只言片语,只有一只杯子,他给自己倒满。

那一晚,他睡得很好。

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


Part 5

几天以后,九月十五日,下午五时。

天城会本部发布《天城会组织改编及干部任命状》。

白川没有收到。

他的级别还没有资格收到这种文件。

任命状首先回顾了天城会近年来取得的卓越成绩,随后指出,为适应新时代环境变化、进一步提升组织效能、强化专业能力、形成事业合力,宗家决定对现有组织进行优化。

原属黑岩统辖的一支重要组织被拆分,其中一部改组为特务事业本部,升格天城会直参。

神崎翔登出任本部长,直接向二代目久世负责,黑岩则继续负责调整后的本部事业局。

文件最后写道:

感谢黑岩若头长期以来为天城会发展作出的卓越贡献。祝贺神崎本部长履新。希望双方继续保持紧密协作,形成合力,共同推动本会事业迈向新的高度。

没有一个人受到处分,没有一个人被批评,甚至没有一个不吉利的词。

整篇文章读起来温暖、积极、充满希望,仿佛宗家不是刚刚用一张纸重新划分了天城会六年来形成的势力范围,而是在宣布今年的赏樱大会。


Part 6

晚上八点,白川的电话响了,是藤堂。

“藤堂大哥?”

对面没有寒暄。

“白川。”

“是。”

“……麻烦了。”

几秒以后,白川收到了一份转发文件。

正是那封他本没有资格看到的任命状。

他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藤堂为什么说“麻烦了”。

昨天以前,藤堂要白川,黑岩点头,事情就结束了。因为神崎再怎么说,也只是黑岩下面的组长。

而就在今天下午五点——

神崎带着整个组织升格为天城会直参。

曾经的二哥,一夜之间有了自己的门牌、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账,以及自己的预算。

黑岩没有反悔,藤堂也没有反悔,白川更没有做错任何事。

只是从今天开始,黑岩那句“可以”,只剩下一半的效力。

另一半,要神崎说。

那通电话持续了三个小时。

藤堂把事情从头讲到尾。最后,他沉默了很久。

“早知道……”

白川没说话。

“早知道宗家这时候动手,我就该早点把你的转籍办完。”

白川苦笑。

“谁能知道呢。”

藤堂叹了口气。

“这周我再帮你跑。”

“嗯。”

“现在命令刚下来,各家的账还没彻底分开。”

“嗯。”

“趁门还没完全关上,我去把该说的话说了。”

白川坐在床边,手里一直捏着电话。

“藤堂大哥。”

“嗯?”

“麻烦你了。”

“说这些干什么。”

藤堂停顿了一下。

“我既然想要你,就再试一次。”


Part 7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白川忽然想起几天前那瓶气泡酒。

他甚至还记得打开它的时候,那声清脆的:

啪。

当时听起来像礼炮。

如今再想,倒像一声很远的枪响。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所谓组织,并不是画在纸上的那些方框和线。

昨天的一条线,可以决定谁是谁的上司。

今天删掉那条线,两个昨天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决定的男人,便需要重新谈判。

没有人背叛白川,没有人拒绝白川。

甚至那个亲口答应他的人,直到今天依然愿意答应他。

可极道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

人没有变,规矩变了。

九月十六日,凌晨。

天城会若众白川坐在出租屋里,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窗外依旧是繁华的东京。

几天以前,他以为自己终于要换一块地盘。

现在,藤堂还在替他奔走。

黑岩曾经点头,神崎尚未表态,一切都没有结束。

但白川还是忍不住想:

倘若那张任命状晚来两天。

只要两天。

他的名字大概已经出现在另一张名单上。

世上偏偏没有如果。

极道教给白川的第一课,是如何办事。

第二课,是如何服从。

而这一夜,他学会了第三课:

在正式人事令落纸以前,绝不要开香槟。

尤其是在换届的时候。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今天坐在你头顶的二哥,明天醒来,会不会已经成了大哥。